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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刑辩视点 | 必威官网登陆案例: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与民间借贷之辩
    日期:2020-05-07



    指控事实


    某市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王某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具体指控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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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2013年6月份以来,被告人王某伙同陈某(另案处理)经事先预谋,以工地急需周转资金为由,在未经有关主管部门批准的情况下,通过中间人蒋某、刘某等人,采取口口相传方式,以高息为诱饵,承诺到期还本付息,多次从于某、韩某等不特定人员十余人处贷款共计6900余万元,至今仍有2000余万元未能归还。

    2

    自2014年8、9月份以来,被告人王某以偿还银行贷款、开发工地建设急需资金为借口,在未经有关主管部门批准的情况下,通过中间人刁某、刘某等人,采取口口相传方式,以高息为诱饵,承诺到期还本付息,多次从车某、彭某等不特定人员十二人处贷款共计15500余万元,至今仍有3000万元未归还。

    被告人王某辩解其属于正常民间借款,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焦点问题


    案件进入审判阶段后,被告人依法委托必威官网登陆刑事团队为其辩护。


    辩护律师通过会见和阅卷工作,认为被告人王某为了筹措工程项目建设资金和完成银行续贷,向他人大量借款的事实清楚,本案焦点在于被告人的行为性质究竟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还是属于民间借贷的民事行为。



    辩护思路


    被告人王某的行为属于正常民间借款,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具体而言,关于第一笔事实,被告人王某因陈某建设资金短缺而帮助陈某筹借资金,作为担保人在借据上签字,所用资金均用于工程项目,属于正常的民事借贷行为,且出借人并非不特定人员,亦未在借款过程中采取口口相传的公开宣传手段,不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行为。关于第二笔事实,被告人王某为了完成其公司的银行续贷,在银行人员帮助下向特定人员借“过桥”资金,该行为属于资金拆借行为,不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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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名概念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非法集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律规定,向社会公众(包括单位和个人)吸收资金的行为,同时具备下列四个条件的,除刑法另有规定的以外,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


    (一)未经有关部门依法批准或者借用合法经营的形式吸收资金;


    (二)通过媒体、推介会、传单、手机短信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宣传;


    (三)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以货币、实物、股权等方式还本付息或者给付回报;


    (四)向社会公众即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未向社会公开宣传,在亲友或者单位内部针对特定对象吸收资金的,不属于非法吸收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


    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相比,民间借贷虽然也具有利诱性,但在更多情况下是基于人情纽带产生的资金互助行为,具有出借对象特定性、借款途径私密性、资金用途合法性等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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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名辨析

    通过司法解释的规定可见,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与民间借贷虽然同属融资活动,但二者在融资对象、融资方式、资金用途等方面还是存在着明显区别。


    第一,需要分析行为人的融资行为是否具有社会性,即判断出借资金的对象是否属于社会不特定对象。关于何为“社会不特定对象”,法律和相关司法解释均未作出明确规定,从司法实务层面来看,“不特定对象”应当具有人员的延散性、不可控性和波及范围的广泛性等特征,行为人主观上没有明确的融资对象,没有将融资对象局限于某种可以确定的范围或者区域,没有办法控制融资规模。


    结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非法集资意见》)第三条对“社会公众”的补充性规定,可知如果行为人只是在亲友或单位内部人员之间吸收资金,即使所涉及的人数众多,超出了《非法集资解释》第三条规定的人数,也不应当认定为具有社会性;但是如果行为人授意其亲友、单位内部特定人员向社会公开宣传,或者明知其亲友、单位内部特定人员擅自向社会公众集资却不加以制止,对所吸收的资金不分对象、不分来源的予以接收,则应当被认定为具有社会性。


    因此,社会性的判断侧重点在于不特定,即随时有向大众延散且不可控的可能,同时考察人数的多寡。


    本案中,检察机关指控被告人王某单独或者伙同陈某向韩某、于某等不特定人员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但是从在案的证人证言和庭审查明的情况看,本案所指控两笔事实中的出借资金对象一共有16名自然人,其中8人将资金直接出借给了王某,另外8人是在王某作为担保人的情况下将资金出借给了陈某,王某与上述16人之前都有所了解或认识,有的还相当熟悉,彼此已经形成特定的社交圈,否则,王某也不可能取得这些人的信赖而具有借款担保人的资格。


    鉴于本案中的资金出借对象的人员范围可控,人数规模有限,且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可能存在着资金出借对象先向社会上的其他人募集资金再转借给王某的情形,所以本案的资金出借对象属于特定对象,王某的融资行为依法不具有社会性。


    第二,需要分析行为人的融资方式是否具有公开性。《非法集资解释》第一条针对“公开性”的规定是“通过媒体、推介会、传单、手机短信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宣传”;《非法集资意见》第二条针对“公开性”的补充规定是“以各种途径向社会公众传播吸收资金的信息,以及明知吸收资金的信息向社会公众扩散而予以放任等”。


    关于“公开宣传”的方式,除媒体、传单、手机短信等信息一次独立传播之外,还可能通过“口口相传”形式进行信息的两次独立传播,具体表现为:行为人在亲友、单位等某一特定群体内部通过口头方式向其宣传吸收资金的信息,此为信息的第一次传播;行为人的亲友通过口头方式对外宣传行为人吸收资金的信息,此为信息的第二次传播。


    “口口相传”这种宣传方式包含信息的两次传播,故其必然具有使社会公众所知的可能性,但是否已实际被社会公众所知、“口口相传”的方式是否属于行为人公开宣传,需要根据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进行具体分析。


    如果信息的第二次传播是亲友等在行为人授意或者放任之下以口头形式向社会公开宣传,此“口口相传”应当被认定为行为人公开宣传;如果信息第二次传播是亲友在行为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以口头形式向社会公开宣传,此“口口相传”不应被认定为行为人公开宣传。


    本案中,检察机关指控被告人王某通过“口口相传”向社会不特定人员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但是根据在案证据和庭审查明的情况可以认定以下案件事实:


    1.本案的资金出借人之所以得知被告人王某要借款,是大都源于王某本人的直接请求或者出借人主动询问投资渠道,即绝大多数都是直接从王某处获取借款信息而提供资金,并不是通过“口口相传”进行串联后取得借款信息。


    2.被告人王某没有主动要求或暗示资金出借人向其他社会不特定对象去“口口相传”,出借人都是使用自有闲置资金,并没有将王某借款的消息对外散布。


    3.本案存在个别之前认识但并不熟悉的出借人经王某的亲友介绍而加入的情况,但是这种“口口相传”没有超出王某个人的亲友圈子,应当属于仍在亲友等特定对象之间非公开宣传,不能武断视为公开宣传。


    第三,涉案资金使用情况也是影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定罪量刑的重要因素。涉案资金使用情况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出融资行为是否具有社会危害性或者社会危害性的差异。


    理论界的一些学者主张,刑法设立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目的在于规制以经营资本、货币为目的的间接融资行为,只有当行为人将资金用于从事资本和货币经营时,才可能扰乱金融管理秩序,而当其将资金用于合法的商业、生产经营时,则不会对金融管理秩序造成损害,建议从资金用途上区分间接融资行为与直接融资行为,不应将以合法的商业、生产经营为目的的直接融资行为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应当说,这种观点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设立之初的立法旨意,但是在当前司法实践中,由于受到严惩非法集资、维护社会稳定的政策影响,未能将资金用途作为认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一个构成要件,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影响定罪量刑的法定情节。


    根据《非法集资解释》第三条的相关规定,非法吸收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主要用于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能够及时清退所吸收资金,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的,不作为犯罪处理。


    单纯就本案的借款原因和涉案资金实际用途而言,被告人王某之所以举借或者担保大量的民间游动资金,而不从银行或者合法金融机构借款,是因为具体而现实的原因所导致的,实属民营企业融资难困境之下为了维持正常生产经营的无奈之举。在案证据可以证实,涉案资金全部用于维持正常生产经营,没有一分钱用于资本炒作,也没有一分钱用于个人消费和挥霍。


    况且,被告人为维护出借人利益不受损失,积极履行债务清偿和担保义务,在案发前就已经对绝大部分借款进行了还本付息,截止开庭前,被告人已经及时结清全部借款本息,没有出现借款不还的现象。


    综上,被告人王某的行为完全没有实质的社会危害。如果罔顾当前中小企业融资难的现实困境,盲目将中小企业家的民间高利借贷行为一概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不仅不符合刑事立法的真正旨意,也与国家的经济政策背道而驰。


    综合全案,被告人王某出于合法生产经营目的,在自身社交圈内部进行借款,没有向社会公开宣传,所借款项均实际用于公司的建设工程项目开发,并且在案发前后积极还本付息,实现全额清偿,该行为属于纯粹的民间借贷行为,不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告人王某为了“还旧借新”,完成公司银行续贷,向其他个人实施短期“过桥”资金拆借行为,也属于民事法律行为,该行为性质已经被各级法院的大量民事判例所确认,此不赘述。




    裁判结果


    法院经审理认为,关于被告人王某借用他人资金的行为是否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问题,可分借用他人资金用于工程建设和借用他人资金用于归还银行贷款两个部分进行分析。


    关于第一部分,经查,被告人王某控制的B置业公司开发了C建设项目,之后陈某借用A建设公司的资质承包了该项目,工程总造价2.6亿元。在建设过程中,因资金紧张,王某与陈某商议以借款的方式填补资金缺口,遂直接或者通过朋友向韩某、于某等人借款,支付了高额利息,并已经全部归还了借款。根据上述事实,王某向韩某等10人借款不属于向社会公众即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且所借资金均用于相关工程建设,未扰乱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其行为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关于第二部分,经查,被告人王某为归还到期银行贷款,直接或者通过朋友向孙某等6人借款1.07亿元,并支付了高额利息。王某使用该借款的时间较短,通常一周之内即还本付息,除其中1000万元未归还外,余款9700万元于案发前均已归还。根据上述事实,王某仅向6人借款,不属于向社会公众即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且使用资金周期较短,及时归还了所借资金,未扰乱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其行为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综上,检察机关对于被告人王某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指控不能成立,辩护人关于被告人王某的行为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辩护意见成立。


    2019年,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王某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宣判后,检察机关不抗诉,判决发生法律效力。至此,本案取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和辩护效果。



    办案小结


    本案是一起民营企业家因为民间融资被控非法集资而引发的刑事案例。据相关研究机构调查统计,近些年来,因为民营企业融资难问题引发的此类问题已经成为民营企业家的第一大刑事风险点,所以本案非常具有典型性。通过充分阐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构成要件,准确把握影响本案定性的几个关键因素,明确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与民间借贷行为的边界,对提升律师办理类似案件的辩护工作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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